2012年11月15日 星期四

在場觀點 05:吳定謙_這房子早已破舊不堪


文/吳定謙_演員、作家

一片深棕色的沙地,像是一攤乾涸已久的血跡;在一次又一次的桌椅搬移、人群走動後,這塊承載眾人愛恨與新舊記憶的所在變得如同他們口中所說:「這房子早已破舊不堪」。但他們仍然回到這裡,用那些熟悉的稱謂呼叫彼此,存在於血液中的關係即便他們使勁擺脫,卻始終牢牢綑綁在每個成員的身上、切割不斷。

只有那個不存在的男孩相信那個地方的美好,畢竟那是一個他永遠無法參與的聚會;於是他不斷用沈重的砂土將地面補齊、抹平,在他的腦海中,那地方是個美麗無暇的圓。

那個地方叫做「家」。


他們在地上狂奔、打滾、笑鬧玩樂,將整片的血沙恣意沾染在自己身上,那些數不盡的、名為親情的微粒,儘管你再怎麼用力拍打,它依舊不經意地藏匿在背上、耳後、指縫間,以及最難以察覺的心底。

因為某人的離去,所有人又相聚在此,或說,被迫聚集。一幕幕宛如相片的無聲畫面勾勒出每個人說不出的心底話;同樣的對話不斷輪迴進行,那和樂融融的氣氛是不是眾人企盼卻到達不了的美好呢?

無法說出口的那句話哽在喉頭,化為家人間若有似無的關心、化為啃噬自我的不願、化為看似坦蕩實則糾結的口是心非、化為一則則交錯的獨白及片段,直到最後眾人圍繞餐桌,除了清脆的餐具撞擊聲,聽見的只有龐大家族對彼此最嚴厲指控。


於是大哥開口:「好了,不要再說了。」

因為,那些句句剮心的話語,在抽絲剝繭之後,其實都是那一句最單純卻最難開口的:「我愛你。」

然後,眾人一個個離去,卻始終站立在那片缺了一口的圓、那個無論你如何填補都難以完美的:家。

他們都想離開,卻都無法走遠。

他們始終離家不遠。


(排練照攝影/林永杰)

2012年11月14日 星期三

在場觀點 04:張一喬_後台

文/張一喬_自由文字工作者

There’s no such thing as a happy ending.

圓滿或不圓滿的結局,原本就是人類在創造戲劇時特別發明出來的。

因為無論多麼依依不捨,總是得有曲終人散的一刻,好讓觀眾出去上廁所、吃宵夜、跟人家八卦,然後上床睡覺。隔天繼續起床、上班,繼續日復一日、夜復一夜漫長的人生路。

若說死亡是最後的終局,那麼也僅是個必然的結果;單就本質上而言,無所謂喜或悲。


相較之下,舞台上和鏡框內看似完滿,令人意猶未盡、回味再三的所謂「happy ever after」,不免引人神往。正如人們喜歡拍照一樣,相片所留存的「美好的片刻」,是浮世中億萬個人生段落裡珍貴的「採樣」;那些靜止的畫面中微笑的臉龐,值得慶賀的光景,是為了讓我們憶起生之喜悅,人與人之間緊緊相繫的感動,與種種化剎那為永恆的情誼。

但,也可能不是這樣。

社會學家高夫曼(Goffman)在其著作《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》中,以戲劇的角度來拆解你我的種種行為,提出了眾多有趣而精闢的觀點。若以此論述為基礎,可以說每個人生活中的一舉一動都是種表演,是預期著觀眾的反應與社會的期待而設定的場景,好在某種程度上維繫住平和的表象。

而上述看似複雜的假設,可以用一張簡單的「全家福」來加以概括;甚至光是這三個字本身,就已勝過長篇大論,更遑論這類大合照經常懸掛的地點,呈現的畫面與欲表達的意象;如果稱不上是種表演,也是最精彩的布景。


可惜的是,既然這是種表演,或者說是種具有戲劇特質的陳設,那麼,它的幕後也就有觀眾難以一窺究竟的後台存在。對我而言,「離家不遠」呈現在我們眼前的,正是這個一般不對外公開的後台。

這不禁令我想起,大哥在成年之前,每次拍全家福都像要上演一場家庭革命般叛逆的往事……

「離」劇透過錯綜的人物關係、狗血的情節和極其寫實的故事,揭露了我們所熟知、又愛又恨、背棄又藕斷絲連的現代家庭群像。我尤其喜歡那包衛生紙,雖然重複三次是不足以反映出現實人生的寬度與廣度;一如文章裡的刪節號,留下的空白,必須由觀眾自己去填滿。


(排練照攝影/林永杰)

製作人場邊私筆記 07:演員 齊子涵

文/林人中

她一點都不愛說笑話。或者她其實,不是在說笑。

日常是這樣,家族團聚吃飯的時候,七嘴八舌的本能盡出,說話配飯。總會有人扮演講笑話的角色,逗大家開心。通常是老練的長輩,或精明的晚輩,用一種社交比賽的方式,誰的笑話引起最大的反應,誰就贏了。雖是說著笑話,其實都是廢話。但家族吃飯場景,需要這種廢話。就像吃飯若無話可說就看電視那樣。講沒有營養的笑話讓自己得寵(這其實是一種焦慮),是小輩特有的伎倆,耍來特得心應手,這種事也只有小的做得出來。小的可以盡量幼稚不三不四,越無聊越好笑,越無用越有效。大人們當然知道她在表演,他們自己何嘗不也是。而餐桌上的大人們需要她,以及這樣表演的她。


齊子涵演的是這樣的小女孩。說小也不小,她都要結婚了。可是她會說,「你以為我想嫁啊,要不是因為他有錢…」,眾人聽了傻眼,但是不到一秒的瞬間她改口「開玩笑的啦」。面不改色氣定神閒,你不知道真的假的。失誤的失言與故意的失言,的表演,有什麼不同?這細節可有趣了,演員齊子涵讓你猜不透。如同場上的角色不會告訴你答案,像忽然獨白說:我其實在說謊。因為家族場景裡說話的表演性,總將真心話與假心話揉合地神不知鬼不覺。人們是真心地在說謊,也是真心地說真話。謊話就是實話,反之亦然。


這樣想來,這一家子真是病態,就跟你我一樣。可這病態這麼寫實醜陋,在家裡在外頭,在還沒意識到前,我們老早就練就如何與「家人」社交。

 (排練照攝影/林永杰)

齊子涵


現就讀於臺大戲研所,畢業於台大中文系、戲劇系雙主修。

近期劇場演出作品:
2012 動見体劇團《與榮格密談》、仁信合作社《枕頭人》。
2011 屏風表演班《京戲啟示錄 傳承版》、台南人劇團誠品春季舞台《Re/turn》。
2010 讀演劇人《香格里拉》、一直社《終局》、 臺大戲劇系第九屆畢業製作《獵男俱樂部》、臺大學期製作《關鍵時光》等。

得了不進排練場就會焦慮的病,想要一直在排練場裡蹦蹦跳跳哭哭玩玩笑笑。

2012年11月10日 星期六

在場觀點 03:李時雍_最後的晚餐

文/李時雍_作家

       滿滿的沙,導演說,滿滿的沙,將撒在舞台上。
  男孩一點一點將沙抹平、整好,層層覆蓋著原來空無所有之處。
  或者,所有後來塌陷之處。

  那桌腳,那足踝,那眾人離去後鹽柱般固定在原處的人,那被遺忘的壞掉者、零餘者,就像《百年孤寂》的最末。

  或許所有家族故事到最後都僅得以一把沙一把土地填平埋掉。如此,那些圍繞著某關係漩流而纏扯的巨大張力,那些彷如歐容《八美圖》空缺的核心,以不在場的在場,所揭露反證的爆破衝突,終還有另一堵家屋頹傾後能賴以憑靠的牆。

  沙佈滿滿的,及那張橫置於舞台中的長桌,桌上一場復一場最後的晚餐,成為《離家不遠》中的主視覺意象,成為時間流變間離散復聚合之所,形構家屋的空間形式。

看排手記。圖/李時雍

2012年11月9日 星期五

製作人場邊私筆記 06:演員 劉嘉騏

文/林人中

首先,與人類建立關係具有障礙。卡爾維諾《帕洛瑪先生》,P133:「如何能夠把自我擺在一邊,同時又觀察事物呢?這時是誰的眼睛在觀看呢?一般的狀況是:你會認為自我宛如是個從你自己的眼睛後面向外窺視的人…這麼一來,就有個朝向世界開啓的窗戶了…世界還是在外頭,但這時世界分割為一個正在觀看的世界,以及一個被觀看的世界。」

2012年11月8日 星期四

製作人場邊私筆記 05:演員 高丞賢

文/林人中


誰在大雨中不狼狽呢。孤身佇立於漫天大雨的戲劇場景,就像你最直接能想像到的那種情緒,作為一種再現,處置一種憂傷。然而此時,是大雨令人憂傷,那名角色憂傷,或者是那幅意象召喚你的記憶使然?這些外部的,整組視覺,每一個佈局中的物件所生產的符號,與你的觀看訓練連結的這一刻,圖個目的,是要你哭,導引你去一個(作者設定的)地方。雨停之後,你發現終究濕透的不是自己。這只是一個想像,且是影像性的。溼透的,其實都不是身體。是地面、是建築物、是一件往事,是你的感覺。


2012年11月5日 星期一

製作人場邊私筆記 04:演員 劉冠廷

文/林人中

一開始,你不知道他是誰。掮一具安靜的凝視緩慢游移,總沒有人發現他,除了他的母親。情境:一個思念孩子的母親。「你過得好嗎」、「如果你還在,現在也幾歲了」、「你也要走了嗎」、「你還會再回來嗎」,她蹲在廚房喃喃自語,疲憊不堪,家人以為她瘋了。動作:將滿地沙土畫出餐桌上心理活動的紋路,像麥田圈那樣,或者是一道符咒。他不說話,語言卻俯拾即是。又好比說,一場生者與亡者的交際舞。現在,你注意到這個孩子如何凝視這一家人。角色:一個來不及長大的孩子。


2012年11月4日 星期日

在場觀點 02:馮勃棣_餐桌後的詩意

文/馮勃棣 Birdy_劇場編劇

我看的只是排練,僅僅發表一些感受與發現。當天的排練雖然沒著戲服,音樂和音效尚未完全到位,但我仍然能感受到濃郁的氛圍,與導演的企圖。

戲剛開始的時候,是看不到故事的,感受到的是場上的流動與氛圍,要慢慢花點時間才可窺見大家族的成員因一場告別式而於餐桌聚集,接下來的主場景皆圍繞餐桌進行,藉由不斷塊狀的重複,似乎有了意義的繁衍與翻轉,角色的身分與困境才緩緩被揭露。這是一齣慢慢鋪陳、慢慢加溫、慢慢累積衝突、直到最後一刻才將觀戲情感拉拔起來的作品。


扣除肢體展演的部分,在大飯桌的戲份幾乎都是極其寫實與自然的,就像一般人家過年圍爐團聚的那樣七嘴八舌,沒有言語機鋒與戲劇重點,就只是日常的再現。同時,常常會有角色跳脫出來,進行一段悠悠的內心獨白,對比到同時進行的餐桌場景,有種音畫分離的感受,讓我們從日常中疏離,一窺那看似穩定家庭結構與情感下的暗潮與秘密,那隨時要剝離與脫落的親屬關係。

這樣的手法佔據極大篇幅,你可以說它重複,但重複到了極致,有一種詩意。

2012年11月3日 星期六

在場觀點 01:鄭智源_這就是符宏征

文/鄭智源_劇場工作者

某天,我們驚覺所有認識的人,竟與自己都來自那個家族。假設這樣的時空,於是許多年後
,走入劇場的人,來到了這裡。家族將英雄變成了人,將人變成了英雄。

所有創作家族的創作,都對抗時間的。嵌置於「家族」無以計數的變形移轉與投射之中,人得以觸及神話管轄的領域。這或許就是在當下,世界的末日資訊訛語遍佈瞬間,我們真正暗自渴望的召換;我們渴望一個「家族」的隱喻。在有形的無形的世界之傾毀前夕,無論是否空包,對於家族/原鄉/典型/根/回去的地方,我們還是有那麼一點不夠坦承又寂寞的期待吧。眼看無數世故膚淺、與商業腐朽之後,在最挑戰信仰的日子裡,某些時光的關鍵隱約具現。我們有了一部《離家不遠》。


這齣戲,當然好看。如果我們或多或少都察覺到,現在的劇場界是個亂世。

2012年11月2日 星期五

製作人場邊私筆記 03:演員 朱安如


文/林人中


「妳要相信自己的身體」,那天晚上我跟她說。

什麼叫做「身體在前」。別的不會,也僅能說出自己的經驗。它會說話:它說餓了,你就吃;累了,就睡;僵滯了,就動。不是本來就這樣嗎,但多數時候其實是你的理智所控制,不是身體引發帶動的。之於所謂的現代人,這無疑為一種鍛鍊。由於我們逐漸是個「沒有身體」的人。譬如說,你是否不再經常走路;譬如說,網路媒介幾乎完全是你的口器;譬如說,你是否作息混亂感到呼吸困難又肥胖。多麼日常的舉例,因為身體的實踐真是在日常中運作的。你習慣使用意志掌握自己的時間表,為怕忘又寫在記事本或手機上。但其實是,只要你的身體沒忘,你就不會忘。記性與忘性在腦子裡角逐,但身體的記性(我不知道是不是一輩子,未經親身驗證)卻久得多了。